茶杯與顱器共盛的清涼甘露——
談鈴木俊隆禪師與邱陽創巴仁波切的交會因緣禪宗與金剛乘大師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近世將佛教傳入西方的重要法師之中,鈴木俊隆禪師(一九○四~一九七一年)與邱陽·創巴仁波切(一九三九~一九八七年)可說是具有樞紐關鍵性地位的兩位大師。其中,鈴木禪師出身於日本曹洞禪體系,而邱陽創巴仁波切則出自於西藏佛教金剛乘系統。他們皆受過各自教派完整而嚴格的傳統訓練;在他們駐留西方的短短幾年裡(鈴木十二年,創巴十八年),他們感化了成千上萬西方人的身心慧命,使其皈依佛法,踏實研修,進而建立了歐美世界多所的佛教僧團和修行中心,並把自己所學的一切繼續薪火相傳,迄今不衰。這兩位大師的努力、攝受力和其慈悲與智慧的深廣度,是我們難以去想像和估量的。而更感人肺腑的是這兩位大師之間的短暫邂逅與相知相惜之情——他們在彼此身上所見到的究竟是什麼呢?其實,這樣石破天驚的因緣際會,不僅僅是兩顆偉大心靈的歷史性偶遇而已;他們在背景、教法、理念上的類似處與對後代深遠的影響,更是值得我們去深入探討的。
生平梗概——異鄉人的背景與宇宙性的語言一九○四年,鈴木俊隆禪師出生於靠近神奈川縣平塚市的一座曹洞宗分院,他的父親是一位日本曹洞禪的法師,而他的母親亦是禪師之女〔註1〕。他的家境不算寬裕,除了例行的宗教儀式之外,父母都須旁業農事以養家餬口。在鈴木俊隆年方十二左右,出於他自己堅決的意願,他拜投曾經是他父親弟子的玉潤祖溫和尚,剃度出家〔註2〕。到一九二六年夏天,玉潤祖溫和尚正式傳法給鈴木禪師,同年,他也進入了以培養曹洞宗僧才為主的駒澤大學進修。
一九三○年,鈴木禪師以同級第二名的優異成績畢業於駒澤大學,他主修的是佛教和禪宗哲學,副修為英文;畢業論文則與日本曹洞祖師道元禪師《正法眼藏》中的思想有關。在此前後,他身歷數年紮實的禪坐修習,包括短期及長期的閉關。一九三一年,鈴木二十六歲時,他前往日本曹洞宗的大本山永平寺,依止岸澤惟安為師。在他師父玉潤祖溫和尚圓寂(一九三四年)之後十數年,鈴木除了接掌寺務之外,皆向岸澤惟安禪師請益修學。
在此我們可以確定的是,鈴木禪師的學養、禪修工夫,早經長年的培養薰陶,同時,他也在戰亂的時代和個人生命的悲劇中得到焠鍊〔註3〕。邱陽創巴仁波切的生命經歷亦有頗為近似之處:他生為轉世祖古,自幼接受嚴謹的調教過程,以作為地方政教精神與物質上的領袖。然一九五九年時,西藏政治情勢改變,創巴仁波切失去一切而流離異地,並在一場嚴重車禍與個人抉擇後捨去僧袍,輾轉遠赴新大陸,融入西方人的語言文化,以此廣教西方弟子〔註4〕。鈴木禪師與創巴仁波切都具有深厚的傳統基底,但也都是飽經變故、身處他鄉的「異鄉人」,他們深知人間「苦諦」的真味;他們把各自教法傳統中最精粹的部份,用最平常、最宇宙性的語言,傳達給另一個文化下饑渴尋求靈性修行的心靈。這是需要超凡的智慧、能力、勇氣、和善巧方便才能辦到的事。
短暫邂逅,永恆交心一九五九年,鈴木禪師接受舊金山曹洞禪寺院之請,來到美國西岸,他當時已經五十五歲。幾年內,鈴木禪師吸引了為數眾多的美國弟子,最後建立了舊金山禪中心和塔撒加拉禪院等。他與邱陽創巴仁波切的晤面,根據創巴仁波切遺孀戴安娜夫人的追憶,是在一九七○年夏天。那時,鈴木禪師已頗受病苦折磨,而創巴仁波切正值三十出頭的英年,剛剛抵達北美。然而年歲與教派的差距,並不影響他們的一見如故。戴安娜夫人描述說:「遇見(鈴木)禪師後,(創巴)仁波切說他終於在美國碰到第一位靈性友人;鈴木禪師讓他想起他的上師蔣貢康楚〔註5〕。」在此之前,鈴木禪師已經閱讀過創巴仁波切剛出版的《動中修行》(Meditation in Action),他曾向他的學生玩笑般地預告著:「某人即將來臨;在他到來之後,也許會只剩下我一個人留在禪中心。」他所談的即是創巴仁波切〔註6〕。
鈴木禪師在與創巴初晤之後,便開始邀請創巴仁波切至舊金山禪中心講學。但因為創巴不同於常人對一位「精神性導師」之道德期許的種種行徑〔註7〕,這樣的友誼關係讓許多人感到不安,然而鈴木禪師不以為意。他尊重創巴仁波切內在真實而寬宏的人性情懷,視其如子;而就另一方面來說,創巴仁波切則稱鈴木為他新的「靈性父親」。他們兩者在弘法精神上是相通的,在實際作為上,他們一起構想了許多遠大的計畫,包括與心理學相關的教學設施,以及後來創巴設立的那洛巴佛教大學。他們的學生彼此參學互訪,鈴木還特意告訴其部份學生:「你應該向創巴仁波切學習。」創巴採行了鈴木教禪的打坐方法,和簡潔的佛壇擺設風格(和傳統上繁複的西藏式佛壇非常不同),還有將書法、弓道、花道等禪文化融入其禪修之道,這些,都不能不說是受到鈴木禪師的影響。
一九七一年中,鈴木禪師確定罹患癌症。消息傳到創巴仁波切,他悲痛哭泣,直到眼淚轉成為血淚。秋天時分,創巴特別在病榻前與鈴木相處了數天,然而十二月份創巴再回禪中心時,是去參加鈴木禪師的葬禮。葬禮後創巴應鈴木弟子的邀請,給予他們開示,但是講到一半時,創巴便泣不成聲而無法繼續。這種交心真情,三十餘年後,今在許多鈴木禪師弟子的心目中,都還是歷歷難忘〔註8〕。
戴安娜夫人描述創巴仁波切是如何地被鈴木禪師生命的範例所啟發;在鈴木過世後,有感於無常之迅速,創巴仁波切加速地推動了他們當年草擬的計畫。像鈴木禪師一樣,他信任美國弟子的覺悟本性,傳法給西方人;也因此把佛法的根深植在西方的土地上,使其成為文化自身繁衍進展的一部份。兩千五、六百年前佛陀所教的真理,自印度南傳小乘諸國,北傳中土、西藏、東亞日韓,而在當代廣播歐美,歷經時代、地域、諸種文化歧異性的考驗;雖然茶杯與顱器的盛具不同,其內裝載的,卻是同樣的清涼甘露〔註9〕。
創巴仁波切在《我從西藏來》書裡曾經充滿敬意地談到鈴木禪師,他說:
「他(鈴木禪師)是一個真正的佛子,充滿喜悅、深奧、和禪的睿智光彩。從他精神力度和完整度的典範中,我發現真實的佛教可以奠基美國之最大鼓勵。他的妻子鈴木夫人也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不論是對我、或是戴安娜,都非常慷慨仁慈。
當一九七一年十二月鈴木禪師過世的時候,留給我的是一種巨大的孤寂感。然而,他的死也讓我生起更進一步的力量:他栽種佛法於美國的誠摯努力絕對不能隨之而亡。」
教法的相似之處
真理的精華本質,透過實修實證的修行人——鈴木俊隆禪師與創巴仁波切——以再平常不過(extremely ordinary)的語言,闡述那非常(extraordinary)的存在實相。他們使用極為日常的文字,如「事物如其之本然」(things as it is);「第一念」(first thought, best thought),「初心」(beginner’s mind),「大心」(big mind);「本初善」(basic goodness);「只管打坐!」(Just sit!);「溫柔地對待一切事物」〔註10〕;在他們的教法裡,我們屢屢可以發現一些含意相近的語詞和文句,指向同一悟解。只不過在經由他們如魔術棒般的輕觸點醒之後,突然間,我們的眼睛和覺受都完全敞開,因此能瞥見現實世界裡那「來自於空的訊息」。這些看似普通的文辭是超越一般宗教教義的,也不是習用的以名相來解名相之表達方式,它們是新鮮的、親密的,飽涵著生命力、切實感、和深奧性;它們是全然「活的」真理而非「死的」僵硬教條。
當然,畢竟禪宗與金剛乘(一般通稱的密宗)切入實相的途徑和方法,仍然有所不同。但鈴木與創巴二者所共同強調的,皆為「沒有目的地之道徑」(journey without goal)。修行一旦懷有了功利感、速成感,就容易踏上通往精神性之唯物主義(spiritual materialism)的叢林歧途,而那對求道者將是極端危險的一件事。
創巴仁波切曾經以金剛乘的次第來解釋禪宗著名的「牧牛圖」〔註11〕,他這樣說道︰「在禪宗牧牛圖中,馴服那頭牛的整個演進過程,與金剛乘轉化能量的見地是非常類似的。尤其,重返喧囂塵世正是化身(nirmanakaya)之慈悲的一種展現;禪宗最後的了悟自動地接通到(金剛乘)大圓滿(maha ati)的智慧境地〔註12〕。」所以我們在二元對立的世界裡發現非二元性;而後我們必須超越二元和非二元——與世和光同塵,盡力幫助一切眾生。這裡,與鈴木禪師在本書中所開示的:「當你完完全全地融入於二元的世界而生活時,你便擁有真實的、絕對的世界。而當你修習坐禪,不尋求開悟或任何事,屆時那裡將有真正的開悟〔註13〕。」其精義,是相當一致的。
鈴木禪師過世後,創巴仁波切寫了一篇紀念文字︰〈鈴木禪師——緬懷佛、法、僧〉,文中他極度推崇禪師:
「鈴木俊隆禪師是美國佛教中罕見的一位導師。懷想佛、法、僧的功德,是傳統上人們發願而修學佛法的一種方式,而禪師之處世,全然奉獻與眾生的例證,也正是出自同樣的一種願力。他的開放度和確鑿信心,不容置疑;禪師本身修行如來之道的典範,即是後人的堅實基礎;他是一個勇敢宣說佛陀獅子吼的人;他對美國佛教正面的願景,是美國靈修景象裡所聽聞過的最有力、最有創造性的訊息之一〔註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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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不是一篇學術性的論文,而只是以一名佛弟子的立場,在兩位大師精神的深刻感召之下,所作的拋磚引玉之短文;所有細節都有待來日續文的延展說明。也期待有更多認識到這兩位大師卓越心靈識見的學者和行者,修繕補遺本文的疏漏之處。筆者在此不勝感激!
三寶弟子,
蔡雅琴
二○○八年孟夏,紐約特洛城(Troy, New York)
(本文收錄於:《坐在石頭上說石頭禪——鈴木俊隆〈參同契〉開示》導論,台北橡實文化2008年出版)註一:日本禪宗雖源自於中國禪宗,但有其自己獨特的思想和修行體系之發展。自十九世紀末葉明治維新之後,政府下達「神佛分離令」,並明令佛教僧侶可以葷食、娶妻、蓄髮,許多寺院採行家族世襲。這與中國佛教大相逕庭,但卻是日本佛教普遍的現象。
註二:根據鈴木俊隆禪師的傳記《彎曲的黃瓜》(Crooked Cucumber – The Life and Zen Teaching of Shunryu Suzuki, by David Chadwick, Boadway Books),彼時鈴木禪師的雙親以為他年紀太小,希望他再等一年,但年幼的鈴木卻去意堅決,希望能馬上出家。鈴木自言當年他十三歲,但那可能是日本人對年歲的算法(以出生為一歲)。
註三:很不幸的,鈴木禪師的第一任妻子,因肺結核而必須與他分離;第二任妻子,在鈴木禪師四十八歲那年被寺院的瘋僧砍殺而亡。鈴木的大女兒因此長年精神失常。見鈴木俊隆禪師的傳記《彎曲的黃瓜》(Crooked Cucumber)。這樣的個人生命大悲劇,在其溫煦平實的教法之中,絲毫不顯。
註四:詳見邱陽創巴仁波切自傳《我從西藏來》(Born In Tibet, Shambhala Publications)。中文版由沙千夢、黃心嶽翻譯,眾生文化出版。
註五:參戴安娜夫人的傳記《龍之雷鳴——我與邱陽創巴仁波切共度的日子》(Dragon Thunder, My Life with Chogyam Trungpa, by Diana J. Mukpo, Shambhala Publications)
註六:參《彎曲的黃瓜》。
註七:創巴仁波切從來沒有掩飾或隱瞞他的飲酒、性關係等行為,但他從未以此傷害任何人的身心慧命;在筆者翻譯之另一本鈴木俊隆的書《事情並非總是如此》譯者序中,轉載了鈴木禪師對此事的評語:「…你也許批評他,因為他喝酒像我喝水一樣,但那是一個次要的問題。他完完全全地信賴你。…這種偉大的精神,不執著於某些特定的宗教或修行的形式,是人類所真正必需的。」內容引自《彎曲的黃瓜》。
註八:鈴木禪師與創巴仁波切之間的故事在數本英文書籍和弟子訪談錄中多有記載。讀者可以到 Sonoma Mountain Zen Center 的網頁:http://www.smzc.net/pages/suzukiroshi.html 和 http://www.cuke.com/ (皆為鈴木弟子之相關網站)閱讀更多動人的故事。其中,Sonoma Mountain Zen Center 還建有一座莊嚴的日本式舍利塔以長久紀念創巴仁波切。
註九:這裡的意象,引用自《茶杯與顱器——邱陽創巴講禪宗和金剛乘》(The Teacup and the Skullcup, Chogyam Trungpa on Zen and Tantra, Vajradhatu Publications)。書中以茶杯比喻禪宗;以顱器比喻金剛乘。
註十:此處所引只是記憶所及一部份。其中「本初善」是創巴在香巴拉法教中獨創的語彙;「第一念」是創巴仁波切在一九八三年所出版的詩集之名;鈴木則常用「事物如其之本然」、「初心」、「大心」「事情並非總是如此」(Not Always So)、「來自於空的訊息」」等;此外,鈴木和創巴都常常以「只管打坐」和「溫柔地對待一切事物」來教導學生。尤其創巴所教授的「止觀雙運」(shamatha-vipashyana)和鈴木的「只管打坐」(shikantaza)之方法基本上是非常類似的。
註十一:「牧牛圖」是禪宗修行實踐的圖示,向來有許多版本和解說。流傳較廣的有宋朝廓庵禪師與普明禪師的版本。以尋牛、見跡、見牛、得牛、牧牛、騎牛歸家、忘牛存人、人牛俱忘、返本還源、入廛垂手等十幅圖畫來表達求道者的道徑和境界。
註十二:參《茶杯與顱器》。
註十三:參閱本書第五講。
註十四:參《茶杯與顱器》最後章節。